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惟恐长风吹叶散,盘来结上系云缳-纸捻里的古籍乾坤

发布:2026-07-09 09:35 点击:0

世人赏书,多半目光落在题签的书法、书衣的织锦、书口的刷金之上,少有人注意到那些藏于书脑深处、隐于书衣之下的小小纸捻。

然而恰恰是这些不起眼的纸捻,如同古籍的"骨骼"与"筋脉",以最朴素的方式维系着一册书从散叶到成册的转变。它们不事张扬,却担着全书最要紧的使命—把千百张散叶牢牢地"笼络"在一起,让一册书成为一个完整的生命体。

纸捻虽小,其学问却深。从选纸、裁剪、手搓,到穿捻、捶平、藏头,每一步都蕴含着古人对手作书籍的用心与智慧。

1 纸捻的用途:一捻多用,贯穿古今

纸捻,北京话讲"纸捻儿",许多地方也叫"纸捻子",是装订古籍时固定书芯的重要物件。

手搓之艺

制作纸捻,是货真价实地手搓—如做线装书的纸捻,需剪出一张长8-10厘米,宽4-5厘米左右的直角梯形薄纸,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尖端,拇指上推,即搓成前细后宽的锥型,如一枚小钉子,也称"纸钉"。

 手搓纸捻

(图)手搓纸捻

搓捻看似简单,实则讲究手感与力度:纸张太薄则易断,太厚则难穿书眼;推捻太快则松垮,太慢则紧涩。老一辈修复师手上的纸捻,粗细匀称、光滑紧实,一捻成型,正是多年功力的沉淀。

旧时民间,用丝与棉捻线的成本不低,人们将廉价结实的纸搓紧,也具有一定强度和拉力,可作绳、作钉,用途广泛。

医用纸捻:中医外治的智慧

传统中医外伤诊疗中,有一种古老的纸捻引流法,也叫药捻,是以桑皮纸条包裹药物,拧成长捻,浅插入病患的痈疽肿症处,可引导病灶脓液顺捻流出。

清代名医王洪绪的《外科症治全生集》中记载:"(颈项)石疽未平,内脓袋下,令服参一钱。因在经络处,先以银针刺穿,后以刀阔其口,以纸钉塞入孔内,次入两次流水斗许……"可见纸捻对中医外科治疗的辅助作用。

 药捻示意图

(图)药捻示意图

纸捻在此处不仅是物理上的"引流管",更承载着中医"以通为用、以泻为要"的治疖思路—小小纸捻,竟也是古医者的手边利器。

剪纸中的纸捻:与民间艺术的羁绊

纸捻还沿用民俗剪纸中,那些图案精细的窗花多为刀刻而成,通常先用一个布质或纸质的模板打样:将花样盖在一叠红纸上,中间用锥子扎几个贯穿小洞,穿入纸捻、锤平,花样便与红纸连成紧密一沓,沿纹样镂刻,纸也不会移位。

镂刻完成,撤除纸捻,散开一张张红纸,成为寓意吉祥的窗花。

从山西晋中乡间到湘西泸溪苗族的剪纸非遗"踏虎凿花",制作步骤中都含有"穿纸捻"这道工序。

 纸捻应用于剪纸

(图)纸捻应用于剪纸

灯芯纸捻:即将远去的记忆

此外,也听过老辈人说用吸油的棉纸搓捻,代替煤油灯芯。

我没用过煤油灯,不知纸做的灯芯亮度如何?纸芯燃烧,是否会飘出黑烟?

灯烟散去,没入黄土,我们这代人不会使用的老物件太多了。前人在明灭的灯火下搓纸、做捻的年代,也早已远去。

这或许正是纸捻的另一重魅力—它不只是装订工具,更是一枚穿越时光的"文化符号",从古籍到药庐,从窗花到灯芯,处处都有它的身影。

2 纸钉与蚂蟥襻:一隐一显的两种性灵

如今说到纸捻,还多见于古籍书的装订,尤其是线装书和毛装书上,其用法一隐、一显。

纸张的选择

做纸捻,宜使用质地稍薄、拉力较强的桑皮纸或构皮纸,民间俗称白棉纸。

古籍修复工作中,预备上书捻时,也意味着书叶的修补、压平、对齐书口等工序皆已完成,正式进入装订环节。

线装书的"纸钉":深藏不露的内敛

线装书用的纸捻仅捻一头,搓成后型如钉子,也叫纸钉或纸锔子。讲究一些的,在捻芯里留一点中空,固定书芯更有劲儿。

 打书眼

(图)打书眼

穿纸捻的书眼均是现穿现打:实木案板上,铺一张稍宽长的纸,放上压平摞齐的书芯,再压上一块镇石,防止书叶移动。

确定穿捻的位置(避开缝线的孔洞),一手持锥立稳,手腕压住镇石;另一手握住打捶,果断地给平头锥子"咚-咚-"凿两下,锥尖穿透书叶,浅探入板,即可。后续敲打缝线用的书眼,也是这个力道。

打捶落下速度越快、次数越少,书眼位移的概率就越小,越垂直。这项操作没有什么难度,全凭经验和手感。

敲出两个书眼后,拎住书芯下面的垫纸边缘,转个180度,让书眼朝向自己,再向外轻拽垫纸,书眼悬于案板之外,方便穿捻贯通。因有镇石压住了书芯,此番大回旋也不会让书叶错位。

 穿纸捻

(图)穿纸捻

纸捻穿入后,双手拉住两个捻头,同时向下、拽紧,剪去上面多余纸捻散尾、用锤子捶平。书芯稳固了,再翻过来,处理另一面。

纸捻的尖端可剪短一些,也可以挽成一个盘扣,用一点稠浆糊粘牢,再锤平,更结实。

添上纸捻,单张散叶便被规规矩矩地被笼络住,有了书册的雏形。

 盘扣纸捻

(图)盘扣纸捻

对于线装古籍来说,纸捻的功用甚至超过最外面的缝线。清代藏书家叶德辉的《藏书十约》中写道:

"衬纸之处钻小孔,一孔在衬纸,一孔在原书之边,以日本薄茧纸捻条,骑缝跨钉,而后外护以面纸,再加线钉。线孔占边分许,而全得力于纸捻。日久而线断叶不散,是为保留古籍之妙……"

意思是讲,只要书中纸捻够结实,哪怕缝线断了,书叶也不会散架。

"藏",是线装书纸捻的一大特点—躲在书衣之下,书脑之内,最后再栏上一道缝线作屏障,翻书时以看不见为最佳。除非手欠(不是),摸摸书脑,才能按到两处小疙瘩。

线装书的纸捻,好似我国传统古建的屋顶椽木,内撑飞檐、外覆瓦片,不被看见,却是屋顶构造中的关键骨架。若是屋瓦破碎脱落,从外面能看到一根根木梁椽头,就说明房子已破败到不宜居住。

同理于纸捻,虽然不见天日,但对书而言,却最安全。如果纸捻显现,露出不堪的褶皱和板结浆渍,即已昭然书衣的缺失或破损,连带内中书叶,恐将遭重创。

毛装书的"蚂蟥襻":坦然外放的掌门之风

不同于线装书中纸钉深藏不露的内敛性格,当纸捻置于没有缝线坐镇的毛装书上时,也只能坦然外放,肩负起固定全本书册的重任。恰似隐士出山,犹现掌门之风。

毛装书的纸捻为双头捻,剪一张平行四边形纸,两端各搓出捻绳,中间留一小段长条纸。不知哪位前辈取名"蚂蟥襻",这一恰如其分的俗称流传至今。

 毛装书上的纸捻

(图)毛装书上的纸捻

蚂蟥襻中的"襻"字古已有之,汉语解析为"用绳子或线套住,使分开的东西联在一起……"古人衣服上的"扣襻"常用此字,如元人有诗云:"卖书缀架签,典衣解袍襻"。

蚂蟥襻为一捻双头,贯穿全书,拉力更强,适用于毛装书或金镶玉装帧的古籍。一册书上需打出四个书眼,俩眼系作一襻。中间扁平长条纸用以勒住封面,长长的捻绳穿到封底,打结、盘绕、藏捻头,以纸做扣。

毛装书的源流

有关毛装书的具体起源时间不可考证,根据李志忠老师《古籍版本知识500问》和《中国印刷史》,普遍认为出现在清代,武英殿刻书中曾出现过一定比例的毛装本,主要发送各地王府、功臣与大吏。这种装帧的书边不裁齐,仅用纸捻草草装订,实则是为得书之人方便拆书,可根据个人喜好再重新装配。

也就是说,皇家把书的半成品分发各地,便于自行加工。

据闻辽宁省图书馆藏清代满汉文《十朝圣训》和《古香斋袖珍本丛书》就是武英殿毛装本。不过我没见过,不知具体何种形制。

毛装戏本里的风骨与细节

日常修书,见到系有蚂蟥襻的毛装书多是清末或民国的手抄戏本、曲谱等,手写字体拖出随性的墨迹,点落在参差不齐的书叶上,端得一副来自山野乡间的不羁性格。

而看似漫不经心的装帧,并非都是草草了事。

仔细端详两个贯通全书的纸捻,其尺寸是否一致?间距是否适中,捻绳打结是否精巧、结实?捻头有没有收好?处处藏着装帧者用心与否的小细节。

曾经修过一册制作精良的毛装戏本,卧在书衣上的两个蚂蟥襻不仅规矩、雅致。襻上还被人写了不知是文字或是符咒的墨字。

翻过封底,捻绳上同样绘有墨字。猜测,大概是防止旁人拆书的一种做法——倘若纸捻拆开、再装回,原有笔迹肯定无法连贯如初。

因而修复中,我也衡量再三,遂以不动为妙。

只修些边边角角吧,让自带防伪logo的蚂蟥襻就此保持原样,完好保留最初装帧者对自己手作书籍的珍视之情。

 纸捻上的笔迹

(图)纸捻上的笔迹

3 送捻赴归程:一场与时间的博弈

年代久远的古籍,涉过时间的流域,纸上伤残尚能通过修复得以减缓。而穿过书芯的纸捻,大多只有一次性功用。

岣嵝如纸捻,经受长年累月挤压,纸张纤维的韧性和强度耗损殆尽,时常在拽出过程卒然断裂。有时,为揭开书叶,也会直接剪断,毕竟新做的纸捻更结实,原书捻极少走回头路。

除非有特别要求,必须保留。而这对于修复师来说,无疑是一场煞费精力的工作。

一册180叶毛装书的拆装之旅

古籍的破损和修复要求从来不按套路出牌。比如同事送来了一册多达一百八十多叶的毛装书,希望先拆书,扫描后,再重新装回,并特地留下一句:"这是善本,最好把纸捻安回去"。

 待拆的毛装书

(图)待拆的毛装书

古人做书,不像现在有固定的开本规格限制,尤其私人制书,书籍尺寸和叶数随意性很大。

审视稍厚的书籍,两个纸捻比以往所见更显粗长,否则根本栓不住全,只是位置太靠近书芯,已然订到文字中间,影响扫描的完整性,只能采取拆书扫描的方式。

说到毛装书的设计,早期也有为方便增减书叶考量,纸捻理应易于拆卸。

可当书籍寿命超过百年,对其进行拆装还原,必是要顶着一场颤巍巍的风险—曾被锤子大力凿过的纸捻,如今好似松了劲儿的橡皮筋,搨软无力,若用力拉拽,会如破碎的棉絮,阒然断裂。

 拆书捻,也是拆书叶

(图)拆书捻,也是拆书叶

先给纸捻拍照留底,同时琢磨如何拆下:用针锥轻轻挑出捻绳头,好在纸捻没粘过浆糊,沿原路绕出、分解的过程还算顺利。

拆解后,捻绳舒展,显出惊人长度。

接着,从书脑处分拨书叶,逐步松动纸捻:一段段地分开,一叶叶地剥离,让纸捻尖端小心地从每一个孔洞中缓缓退场,直至捻绳全部完整撤出,与书册彻底分家。

等捻归位:还原书眼的细致功夫

揭开的书叶交给同事扫描,解开的纸捻也不能闲着——捻绳稍涂一点浆水,捻尖沾少许稠浆糊,晾置一边。陈旧的蚂蟥襻习惯了长期捆绑打结的状态,维持着一种无法平复的执拗姿势,静候书叶送回。

少了纸捻束缚,书叶在扫描中俨然开启一趟散漫的自我放飞。

待同事重新按顺序码好的书叶送过来,原有书眼已经各为其主地躲进参差不齐的纸堆里,云深不知处了。

 用针找原书眼

(图)用针找原书眼

若要还原装帧,必要先还原书眼,令其垂直,呈一条直线。

挑直书眼,还仰赖长针。

简单摞齐书叶后,立直针尖,从第一张书衣最外侧的孔洞探入,顺势找到第二叶、穿过第三叶、第四叶……细针游走在薄薄古纸里,我透过书脊的纸缝窥探盯梢,看着针尖沉稳地下潜,不敢戳破纸张,生怕造成二次损害。

古籍的纸很薄,一般书籍多在五十、六十叶左右,书册厚度约1厘米左右。但这本书竟有一百八十多叶,还是稍厚的皮料纸,厚度几近3厘米,长针越向下探,越能感到被层层纸张包裹和抓紧的沉重感。

直到穿透最下层书衣,针尖撞上坚实的案板,才算完成任务。

而后,让书眼悬于案板外,贯穿的细针轻旋一下,稍扩书眼,再向边上靠一靠,以针做引,为纸捻开辟返途之路。

原捻绳尖裹了一层浆水,晾干后,稍具硬度,犹如钉头,重新穿入时容易许多。

一边送捻绳贯穿书体,一边慢慢退出长针。以此类推,让原纸捻悉数回归第二个书眼、第三个书眼……

待两个蚂蟥襻都穿好,再分别轻轻拽紧。一定要轻,循着试探的力度,小心地撮合书芯与纸捻彼此紧凑,不能让老纸断在书芯里面,那可就前功尽弃了!

书册很厚,纸捻糟朽,小小一道工序,不免干到屏息凝神、满头大汗。

其实,古籍修复的工作哪有什么岁月静好?在许多细微操作之中、在静好的表象之下,修复师内心的担忧总是无时不刻地存在,常常汹涌如涛,只有书知道。

4 捻中存古:一捻串起百年风华

人们用文字归整思绪和记忆,古老的书籍用纸捻串连章节与卷次。

对当代人来说,如不亲自参与一次线装书制作,大概很难知晓纸捻的重要用途。至于形制简单的毛装书,其纸捻的艺术性价值更少人提及。

毛装书与近代出版

毛装本是古籍装帧样式演变中最晚出现的一种,广泛应用约在二十世纪20、30年代,正值中国新旧思潮碰撞,出版印刷业繁荣发展时期。

当时的西方胶装书技术刚诞生不久,制书成本高,且存在胶质冷却后易开裂等缺陷。我国传统的纸捻订书方式便以结构简单,成本低廉的优势,受到许多出版社和学者青睐。

如新潮社、未名社和北新书局早年都印过毛装本,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夏丏尊译日本作品《棉被》也做成了毛装书。鲁迅先生因欣赏毛装"三面任其本然,不事切削"的朴拙,曾自诩"毛边党"。

解放后,沈从文在杂文里提到过一本北新书局出版的佛经《百喻经》,也说属"中装蓝泥印,穿心纸钉"样式。

直到二十世纪40年代以后,国内热熔胶技术推广到书籍的大规模批量生产中,精、平装书的装订越发精美,毛装书逐步退出市场。

渐被淡忘的纸捻

这一退,连带订书用的纸捻也渐被淡忘了。

中装蓝泥印,穿心纸钉

如今,我偶尔接触到的毛装书还以家谱、戏本或账薄等民间文献居多,裸露的纸捻陈旧、泛黄,未改最初的朴素,沉淀时光中的老纸捻,实在平凡无比,如同一个符号,记忆着国人制书的古老历史和生产力缓慢的手工业时代。

百年过去,纸捻的做法至今无甚变化:稍得闲暇之余,裁几张尺寸适宜的纸片,慢慢搓,不徐不疾,搓出一对对纸捻,装盒备用。等着,未来某天,在某一册古籍书里安居。

对修复师而言,纸捻不只是工具,更是一种与古人对话的方式。当指尖触碰到那些曾经被某位不知名的装帧者精心搓制的纸捻时,仿佛能感受到百年前那双同样专注的手,以及那份对手作书籍的珍视之情。

一捻在手,古今相接。这正是古籍修复最动人的地方—我们修复的不只是纸页与装帧,更是那跨越百年的、人与人之间关于"书"的郑重与温情。